2013年3月31日 星期日

Hide away

有一首歌叫《hide away》,是寫給父親,憑歌寄意感謝這避風港為子女遮風擋雨。對於父親我也會聯想到這個英文詞,分別在於這“hide away”不是名詞,而是動詞-躲得遠遠的,愈遠愈好。我到現在還不喜歡他。

我經歷過一個卡夫卡式的童年。《變形記》中的主角成蟲,其原形就是作者父親眼中的自己-實際怎樣叫法我忘了,意思大概是沒用的蟲子。這種稱呼我也有一個-“木頭”,讀作“木嘴”的“木”。我承認,到現在被人明示暗示自己笨仍是一個使我抓狂的最佳方法。

這種卡夫卡式的《判決》,未經陪審團就判人死刑。死法投河自盡,而是凌遲。犯下了“當他兒子”的罪,真是罪該至死。

為了証明我是多餘沒用的癈物,這行刑人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。興致好就嘲笑一下以為幽默-總知我就是成事不足,敗事有餘;不爽就呼呼喝喝,最常聽的一個字不外乎是“ 攔 ”,“攔開”和“滾開”不同的是,人是“滾開”的,只有昆蟲才會“攔開”,沒差,反正怎樣我也不會比叉燒好…嗯,寫著寫著就有衝動想買叉燒給他吃,吃到由鼻噴出來為止,阿門。

總知你給我記住,一個人天生手腳笨拙、不會玩你那些自以為是的小聰明,並不代表他是垃圾,別以為你高我一等。

口舌之快並不能滿足他,孩子不過是他的財物家畜而已。“畜牲不聽話怎麼辦?道理?低能兒聽得明嗎?聽得明為什麼辦不到?那就打!打到不敢犯為止!這東西不是人,是比叉燒還不如的畜牲,我看不爽就打,反正這是我的財產”以上他當然沒這樣想過說過,只是做過罷了。“身體髮膚授諸父母”?一想到自己是由這種人的精蟲變出來,我就生氣。說他是人並無侮辱人類的意思,畢竟比他差的大有“人”在,最少他不打老婆。

我看體罰的基因早已深深值入東方人的細胞之中。他們的意識形態是小孩子不是人,是一件財產,因此可以將自己的意志強行加在這些弱小的心靈之上。“你是我的,為你著想我會不擇手段,包括體罰”。現在亞洲的父母受多了點教育,少體罰了,但我看那些虎爸虎媽的教育方法…哎,你們還是體罰好了,算我求你!虧他們有種出書四處炫耀這種所謂教育。

到現在我依然是不喜歡被人指責,無論善意還是惡意。感謝上帝,我現在已經比以前看得開一點點了,大概因為我近來終於發現了問題的原點。

當年被“教訓”當然是因為我做錯事,不是“童言有忌”,就是笨手笨腳粗心大意打爛了些什麼,觸犯法律之後,刑罰隨之而來。古時陳勝吳廣也犯法了,竟然遲到,罪該萬死。他們有勇氣,我倒沒有,因為理虧的始終是自己。其實比起是否被指責,我更在意的反而是自己是否錯了,在意到一個病態的地步。錯多了,就覺得自己沒用,覺得沒用,就喪失自尊,人連尊嚴都沒了,還算是個活人嗎?

我沒有像陳勝吳廣那樣反抗過。邏輯上來說是他對而我錯,但我就是不服氣,屈住屈住就這樣過了十幾年。那些年我常懷疑自已不是他親生的;或者他被外星人洗腦變得黑心;最貼近現實的想法是扮黑臉想教好我…說起來,我現在的臉比他還要黑,經常要花費心機扮笑。

後來情況惡化了,裝修師傅接的工作愈來愈少,待在家的時間愈來愈多。無聊到要查子女的功課來打發時間真是沒出息到不行。小學生被迫不臨帖寫毛筆換來的是眼睛一個拳頭…拿甲乙是沒用的,因為他心情不好只想“丙”我,好威風啊。

後來他們離婚,他離開了,但我還是他的兒子。我試過埋葬那些傷痛和他修好,這種努力卻換來更沉重的傷害。

我們家總是三不五常的要問他拿錢才能活下去。

她和她都不願意去見他,所以拿錢這任務多數是落在我身上,誰叫你們修好了。都已經沒錢交租了,你想露宿街頭嗎?

最悲劇的還是讀副學士的時候,沒錢到要幫他兒子補習,五百塊五百塊的拿來吊了一整年命,我不行了,問他拿錢比出去乞食還糟,雖然我不討厭他兒子我弟弟。

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次意外之後。判頭沒賠工傷給他,他問了我家拿六千元。為了她的緣故我不能再見他了。感覺就像是,我之前跟他好只是為錢…那些年來他給我們的豈此六千?我已經不能再面對他了。

始終都沒有尊嚴啊,在他面前。

在收入穩定後,不時有想見他的念頭,但我總是猶豫自己是否有能力這樣做,漸漸就沒有這個打算。

寫到這裡,我不介意他打過我了,就算是打到我哭,哭得太吵又打多一次…我想起,簡愛最後還是原諒了她的舅母,我覺得她原諒了。

想起的情節是《簡愛》而不是《塊肉餘生》嗎……縱使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想見他,hide away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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